星火6

发布时间:2026-03-27 02:12  浏览量:2

六、梦

奶奶去世后的很多年,我有时候会在梦里见到她。

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。

花白的头发,梳得整整齐齐,用那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。发夹是铁的,外面包着一层黑漆,用了很多年,黑漆有些地方磨掉了,露出里面的铁,铁生了锈,是红褐色的,像干涸的血。但她还是用那根发夹,因为别得紧,头发不会散。

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。褂子是棉布的,洗了很多次,布面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绒毛,摸上去软绵绵的。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——那种盘扣是用布条编出来的,像一个小小的中国结,从领口一直排到腋下,五颗,或者六颗,我记不清了。每一颗都是她自己扣的,用两只手捏着布疙瘩,慢慢地塞进布环里,塞不进去就再试一次,试到第三次的时候总能塞进去。

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。小板凳是木头做的,凳面磨得光滑发亮,像涂了一层蜡。凳腿有点松了,坐上去的时候会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但她不理会。她手里的菜是刚从院子里拔的,大概是小白菜,或者是菠菜,叶子上还带着露水,根部还沾着湿泥。她把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来,放在膝盖上,积了一小堆,再拢到手心里,起身,慢慢地走到墙角的垃圾桶前,倒进去,再走回来,坐下,继续择。

阳光照在她身上。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,已经不毒了,斜斜地从院墙的豁口照进来,照在她的半边脸上,照在她的肩膀上,照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影子很短,缩在她的脚边,像一个蜷缩着的小动物。

我走过去,叫了一声“奶奶”。
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脸上是那种很淡的表情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不高兴,不是意外,不是不意外。就是那种很淡的、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表情。但她的眼睛在看我。那双浑浊的、褐色的、像搁久了的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,在看着我。
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择菜。

我醒来之后,有时候会哭。不是大哭,就是眼眶湿了,心里堵得慌。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乳胶漆刷的,刷得不太均匀,有些地方厚,有些地方薄,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水泥,灰色的,像一块胎记。

我想起她卧床的那些日子。

我去看她的时候,她躺在床上。被子盖得整整齐齐,被角掖在床垫下面,拉得很平,没有一丝褶皱——那是父亲帮她掖的,父亲继承了奶奶的整洁,甚至比奶奶更甚。她的头发还是梳过的,用那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。谁帮她梳的?大概是母亲。母亲每天早上会帮她梳头,用一把木梳子,从头顶梳到发梢,一下,一下,一下,梳子上有时候会带下来几根白发,母亲把它们从梳子上拈下来,搓成一个小团,扔进垃圾桶里。

她看见我,嘴角动了一下。大概是想笑,但已经没有力气笑了。那个嘴角的动,幅度很小,大概只有一两毫米,如果不是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但我看见了。我看见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那一提一放之间,大概就是她对我全部的感情。

我坐在床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我从小就不知道怎么跟奶奶说话。她不识字,我说的事情她听不懂。我跟她说我在单位的工作,说报表,说数据,说领导,说同事,她听不懂。我跟她说我在看的书,说小说里的人物和情节,她听不懂。我跟她说我的烦恼,说我对未来的迷茫,说我对自己的不满,她听不懂。

她也不爱说话。她这辈子大概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,到了晚年,她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了。我陪着她的时候,就只是坐着,沉默着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,滴答,滴答,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,像一个人在慢跑,永远不停下来。

现在我想,也许她不需要我说什么。

她只是希望我坐在那里。陪着她。让她知道有人在。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。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个人记得她,愿意花时间坐在她旁边,哪怕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做,只是坐着。

可我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好。

我去看她的次数太少了。每次待的时间太短了。我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——工作忙,朋友约了吃饭,要出差,要谈恋爱。这些理由在当时听起来都是那么充分,那么正当,那么不容置疑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它们统统都是借口。工作永远忙不完,朋友永远有饭局,出差永远有任务,恋爱永远有约会的理由。但奶奶的时间不多了。

而我那时候不知道“时间不多了”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
我现在知道了。

当一个人走了,你才发现你欠她的所有时间,都再也还不上了。时间不是钱,钱可以借,可以挣,可以攒,可以还。时间不行。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你欠奶奶的那几个小时、那几天、那几个下午,永远都欠着。你可以在心里说一万遍“对不起”,但那些时间不会回来。你可以在梦里见她一千次,但醒来之后你还是坐在你自己的床上,天花板还是白色的,乳胶漆还是刷得不均匀,灰色的水泥还是从薄的地方露出来。